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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子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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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子系統

玉門關以西二十裏, 黃沙肆意翻湧,天地仿若被無盡的蒼茫所吞噬。在這片廣袤無垠的荒漠之中,突兀地出現一片綠洲, 鑲嵌在沙海中。

胡楊林如忠誠的衛士, 環繞著一泓澄澈如鏡的湖水。

這片綠洲, 曾是馮燕部的營地, 如今已被謝喬劃為溫灑部族的新家園。

比都骨騎在馬上,身後是溫灑部族將近萬名族人。他們驅趕著數萬頭牛羊馬匹,浩浩蕩蕩地踏入這片綠洲。族人們的臉龐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與長途跋涉的疲憊,然而,他們的眼眸中卻閃爍著希望的熾熱光芒。歷經十餘日的艱難征程, 穿越無數荒漠與險阻, 他們終於抵達了這片夢寐以求的棲息之地。

“終於到了……”一位年輕的牧民輕輕牽著自家的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他那輕柔的聲音, 仿佛道出了所有族人內心深處的感慨。

旁邊年長的牧民默默點頭,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緩緩開口道:“從今往後,咱們再也不用看單於王庭的臉色行事了。那些沈重如山的賦稅,曾壓得咱們幾乎喘不過氣, 如今,總算是能松快些了。”

婦女抱著年幼的孩子緩緩走來, 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她輕柔地撫摸著孩子的額頭, 低聲呢喃:“以前每年交完供養,家裏就幾乎什麽都不剩了,孩子們總是餓著肚子。我們終於能擺脫那些人的控制, 過自己的日子了。”

孩子依偎在母親的懷裏,睜著好奇的大眼睛,不住地張望著這片陌生卻又充滿希望的土地。他清脆純真的笑聲,仿佛也在呼應著族人們對新生活的熱切期盼。

然而,就在這充滿希望的氛圍中,老牧民卻微微皺起眉頭,臉上流露出一絲憂慮。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凝重:“往後的日子,真能如咱們所期盼的那般順遂嗎?”

一瞬間,憂慮情緒從老牧民四周蔓延開去,族人們面面相覷,原本充滿希望的眼神中,漸漸浮現出不安與迷茫。

年輕的牧民見狀,連忙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老牧民的肩膀,語氣堅定而溫和:“阿伯別憂心。君長既然領我們來到這裏,必然有他的周全考量。”

他堅定的話語,仿佛為周圍的族人註入了一股無形的強大力量。族人們紛紛點頭,眼中的迷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堅定信心。

比都骨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註視著族人們的交談。他的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未來新生活的美好憧憬,也有對未知前路的隱隱擔憂。

此時,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擺在眼前:這片綠洲難以承載部族萬餘人以及數萬牲畜的龐大生計。他們才剛剛在此落腳,繁衍生息的大業才剛剛起步,若任由資源逐漸枯竭,坐吃山空,最終必將難逃覆滅的命運。

“難道這剛剛尋得的新家園,轉眼間又要陷入絕境?”比都骨低聲自語,聲音中滿是疲憊與無奈。

正當他愁眉不展之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比都骨擡頭望去,只見一人策馬疾馳而來,馬蹄揚起漫天沙塵。

待來人靠近,才看清是勒節。

“我為君長帶來喜訊!”勒節雖喘息未定,但聲音卻格外有力。

比都骨眼中陡然閃過一絲光亮,急切地問道:“究竟是何喜訊?快些說來!”

勒節穩住氣息,沈聲說道:“從此處向東大約十五裏的地方,有源源不斷的水源。君長只要派族中青壯前往,開鑿溝渠,將水引到此處,水便源源不絕。”

比都骨聽聞此言,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

“天不亡我溫灑!”他激動地握住勒節的手,聲音中滿是難以抑制的欣喜。

事不宜遲,比都骨當即召集族中壯丁,大聲說道:“族人們!上天賜予我們水源,就在東方十五裏處。從今日起,大家隨我一同去開渠引水,解決咱們部族的燃眉之急!”

眾人聽聞,群情振奮,紛紛拿起鋤頭、鏟子,浩浩蕩蕩地向東進發。

待壯丁們離開後,比都骨轉身對婦孺們說道:“男丁們去開渠引水,你們也不能閑著。婦女們搭帳篷,安置好牲畜;孩童們也要盡自己的一份力,幫助部族早日安頓下來。”

婦孺們紛紛響應,立刻行動起來。帳篷如雨後春筍般迅速搭建起來,孩童們在其間穿梭忙碌,有的幫忙搬運物品,有的幫忙驅趕牲畜,人人各司其職。

比都骨深知,前方的道路依然充滿艱險,但只要族人們能夠同心協力,就如同胡楊紮根於荒漠,終究能夠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發展壯大。

數日之後,在族中精壯們的共同努力下,水源被成功引入聚居地附近。然而,引來的水由於流經荒漠,渾濁不堪,無法直接飲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再次從遠方傳來,打破了營地的寧靜。勒節策馬飛馳而來,駿馬如風,卷起一路煙塵。他翻身下馬,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到比都骨面前,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沈穩而清晰地說道:“君長,謝中尉特意派我前來告知,已經為貴部族劃定了暫時放牧的草場,這是輿圖,牧民可去此放牧。此外,我們勺夏部族也主動讓出了部分草場,供溫灑使用。”

比都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連忙起身,緊緊握住勒節的手,聲音中充滿了激動:“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謝喬將軍和勺夏部族的這份恩情,溫灑定會銘記在心。只是,不知那草場離這裏有多遠,水草可充沛?”

勒節微微一笑,從容地說道:“草場離這裏並不遠,水草十分豐茂,足夠牛羊暫時棲息。勺夏部族的人也都心懷善意,知道貴部族初來乍到,願意伸出援手,與大家共渡難關。”

比都骨轉頭看向身旁的幾位長老,長老們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其中一位長老輕撫胡須,長嘆一聲,感慨地說道:“在這草原之上,能夠得到如此善意的幫助,實在是難得。願溫灑與勺夏和睦相處,攜手共進。”

“那是自然。”勒節向這位長老行匈奴的禮節。比都骨微微點頭。

勒節環視眾人,見大家的神色稍微緩和,便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謝中尉托我務必轉達。此地往東北三十裏,大方盤城的新市集將明日開市,以後每隔一天,溫灑族人都可以帶著牛肉、羊肉、奶等物品,去和漢人交換布帛、麥粉,價格公道。”

此言一出,眾人的神色頓時變得覆雜起來。

一名年輕的牧民眉頭緊皺,低聲嘟囔道:“和漢人交換?聽說漢人都很精明,就怕我們吃虧上當,這事兒可不能輕易相信。”話語中滿是疑慮。

比都骨微微皺眉,沈吟片刻後,沈聲說道:“勒節,溫灑剛到這裏,物資十分匱乏,確實需要和漢人交換來解燃眉之急。不過這位兄弟的擔心也有道理。你能不能詳細說說這交換的具體情況?”

勒節神色坦然,耐心地解釋道:“君長,謝中尉已經和漢人說好了,一定會保證價格公平合理。市集上也會有專人監督,絕對不會有欺騙的事情發生。我知道大家心裏都有顧慮,但這可是改善溫灑生計的好機會,可不能輕易錯過。”

比都骨聽完,微微點頭,送別勒節後,他目光掃視眾人,朗聲說道:“族人們,咱們可不能因為害怕就退縮!如今咱們部族物資短缺,這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咱們不妨先派一部分人去試探一下,如果真有問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一名年長的牧民挺身而出,目光堅毅,大聲說道:“君長說得對。我願意帶著部分貨物去那市集看看,探探虛實!”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表示願意一同前往。於是,第二日,他們精心挑選了部分的牛肉、羊肉和新鮮的奶品,裝車備馬,懷揣著期待與忐忑的心情,向著大方盤城的市集出發。

在大方盤城的市集,烈日當頭,將沙土和貨品都曬得滾燙。集市入口的“市”字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風懶得吹動。走進去,人聲、牲口叫喚聲、各種聽不懂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裏彌漫著羊膻味、塵土味,還有漢人攤位上飄來的、說不清是香料還是脂粉的氣息。攤位一個挨一個,擠得水洩不通。

漢人的攤子上五顏六色,布帛堆得像小山,還有些亮晶晶的陶碗陶罐,白花花的面粉口袋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擺著些小巧的木梳、銅鏡之類。溫灑部族的牧民們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們帶來的多是整塊的羊肉、大皮口袋裝的羊奶、硝制好的獸皮,還有些骨頭、羽毛做的小玩意兒。他們穿著厚實的皮襖或毛氈衣,和穿著輕便麻布、絲綢的漢人對比鮮明。

初來乍到,溫灑牧民們個個神情緊張,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手裏緊緊攥著自家的貨物,腳下像是生了根,不太敢往前湊。每一個陌生面孔,每一次聽不懂的叫賣,都讓他們心頭打鼓。

一個叫阿力的年輕牧民,被推搡著牽了頭最壯的羯羊出來,猶豫地走到一個布帛攤前。攤主是個矮胖的漢人,臉上堆著笑,指著花花綠綠的布料比劃:“小兄弟,看布啊?我這料子,做袍子擋風,做裏衣舒坦,顏色也全!”

阿力瞪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攤主的手指頭點來點去,嘴裏嘰裏咕嚕說了句什麽。攤主也是一頭霧水,兩人大眼瞪小眼,一個說草原話,一個說漢話,跟雞同鴨講似的,急得阿力腦門上見了汗。

“他想問這羊能換多少布。”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正是勒節派來幫忙的勺夏青年□□。他拍了拍阿力的肩膀,又轉向攤主,用漢話重覆了一遍。

那漢人攤主打量了一下羊,伸出五個手指頭:“這羊肥實,換五匹!這個價,你去別處問問,保管沒我這兒實在!”

□□把話轉述給阿力。阿力吃了一驚,他原想著能換個兩三匹就頂天了,換五匹?他狐疑地盯著攤主,又通過□□問:“真的?你莫不是誆我?”

攤主把胸脯拍得“嘭嘭”響:“放心!我老張在這兒擺攤不是一天兩天了,靠的就是個‘信’字!騙你了我還做不做生意了?”

阿力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旁邊幾個布攤,似乎確實沒人比劃出五個指頭,這才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用力點了點頭:“換!”

交易很快完成。阿力抱著沈甸甸的五匹布,手指忍不住摩挲著那細密平滑的料子,心裏踏實了不少,對漢人的那點兒戒心也淡了些。他咧嘴笑著,拉著□□,又對著攤主比劃,意思是以後請他們去帳篷裏喝奶茶。

不遠處,一個溫灑婦人抱著個大陶罐,裏面是剛擠的新鮮羊奶,在一個賣麥粉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看著很利索的漢家媳婦,笑著招呼:“大姐,這奶看著真好,雪白雪白的。”

婦人聽不懂,只是報以淳樸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奶罐,又指了指地上的麥粉口袋。漢家媳婦也犯了難,不知該給多少。□□又及時出現,充當翻譯。

“大姐,您這罐奶,能換三袋麥粉。”媳婦比劃著三個指頭,“我家這麥粉,是新磨的,做饢做餅都好吃得很。”

在□□的翻譯下,婦人明白了,雖然眼神裏還有點猶豫,但看著媳婦爽快真誠的樣子,還是點了頭。換完麥粉,那媳婦還特意抓了一小把面,沾了點水,在手裏比劃著怎麽和面、怎麽貼餅子。婦人認真看著,不住點頭,臉上滿是感激。兩人雖然語言不通,卻仿佛找到了共同的話題,氣氛很是熱絡。

孩子們的世界則簡單得多。溫灑的小孩對漢人小孩手裏能轉出聲響的撥浪鼓、泥捏的小人兒好奇得不得了,而漢人的孩子則眼饞溫灑孩子腰間掛著的、刻著花紋的骨哨。一個膽大的漢人小孩把手裏的麥芽糖遞給一個溫灑小孩,那孩子卻聞了聞,皺著眉頭不敢接。

□□的小侄子看到了,跑過來用兩種語言嚷嚷:“吃!甜的!好吃!”說著還做了個誇張的咀嚼表情。

溫灑小孩這才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接過糖塞進嘴裏,眼睛立刻瞪圓了,隨即咧開嘴笑,把自己用草葉編的小螞蚱塞給了對方。不一會兒,兩邊的孩子就混在了一起,在集市的空地上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傳出老遠。

太陽慢慢滑向西邊的沙丘,人流開始散去。溫灑的牧民們臉上不再是來時的緊張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滿足和輕松。他們的馬車上、駱駝背上,都馱著換來的布帛、麥粉、鹽巴和一些小巧的日用品。他們學著漢人的樣子,笨拙地拱手作別,嘴裏說著□□教的簡單的“明天見”。

消息傳回溫灑部族的營地,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看到實實在在的布匹和面粉,那些原本心存疑慮的人也放下了心。這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遠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

十歲的小竇蹲在帳篷門口,用樹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畫著鄰居家青磚屋舍的輪廓。她的手指被寒風吹得通紅,時不時停下來搓一搓,試圖驅散指尖的寒意。

沙地上的線條歪斜而稚嫩,卻依稀能看出一個方正的屋舍形狀——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家。

三個月前,小竇還跟著父親從中原逃荒,一路顛沛流離,輾轉經水路最終到了玉門關外。小竇記得,父親站在人群中,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高聲喊道:“我要做軍戶!”

然而,軍戶的資格換來的只是關內的一頂厚氈帳篷。帳篷雖能遮風擋雨,卻越來越擋不住西北刺骨的寒風。每當夜幕降臨,小竇蜷縮在帳篷一角,聽著風聲呼嘯,心中總是忍不住羨慕隔壁家的女孩小羊。小羊家有一座結實的青磚屋舍,院子裏還種著綠油油的菜,長得又快又茂盛。小羊穿著繡花棉襖,總是蹦蹦跳跳地鉆進暖和的屋舍,還能背著布包去榆安城的[官學]念書。

“阿爹說,軍戶可能要等開春才能分到屋舍。”小竇低聲自語,手中的樹枝在沙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她的目光越過帳篷,落在小羊家的院子裏。小羊和她是同一年出生,但兩人的生活卻天差地別。小羊不常在家,更多時候,她都在榆安城的[官學]念書。每次小羊回來,總是帶著新鮮的故事和書本,還會蹲在小竇的帳篷前,用樹枝教她寫字。

“不用擔心,你也會有家的,你也會跟我一樣,去榆安念書,主公都會給你的。”小羊總是這樣安慰她,眼中滿是憧憬。

“主公?”小竇對這個詞感到陌生,卻又隱隱覺得它蘊含著某種力量。

小羊點點頭,語氣堅定:“等我長大了,在學堂裏學到了東西,我要去主公手下做事。她是我們的恩人,是她讓我們有了家,她是頂頂的好人!”

小竇聽著,心中漸漸生出一絲向往。

……

這一日,戈壁的風卷著沙塵,勒節的身影從遠方地平線疾馳而來,坐下快馬揚起一路煙塵,直奔溫灑營地。他翻身下馬,步履匆匆,甚至來不及撣掉身上的風沙,手中緊緊攥著一份系著布條的文書,找到了正在巡視營地的比都骨。

“君長!”勒節的聲音帶著奔波後的急促,但眼神裏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興奮,“謝中尉遣我來,有要事相商!”

比都骨停下腳步,看著勒節風塵仆仆的樣子,心裏微微一動。他示意勒節不必著急,慢慢說。

勒節定了定神,將文書遞上:“謝中尉想從我們溫灑部族招募三千精壯男子,隨她進山去辦一件大事。薪酬,是足夠我們溫灑部族上下安穩過冬的所有糧食!”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優厚,比都骨心中一熱,但勒節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眉頭緊鎖。

“謝中尉還承諾,”勒節補充道,“此事若成,便會派人來,為我們溫灑的營地修築一堵堅固的城墻。”

糧食,城墻,這都是溫灑部族眼下最需要的東西。可代價是三千精壯男子。比都骨臉上的那點暖意迅速褪去,憂慮爬滿了他的面龐。他接過文書,卻沒有立刻打開,只是負手在原地來回踱步,腳步顯得有些沈重。三千人,那幾乎是溫灑部族所有的青壯年勞力,是部族繁衍和自衛的根基。進山?去辦什麽大事?山裏有什麽?會不會是陷阱?萬一……萬一他們回不來,溫灑部族就等於斷了脊梁骨,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土地上,還談何生存,談何延續?

他越想心越沈,腳步也越發凝重。勒節看著君長緊鎖的眉頭和沈思的背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營地裏,牧民們忙碌的身影和牛羊悠閑的景象,此刻在比都骨眼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許久,比都骨停下腳步,擡頭望向勒節,眼中情緒覆雜:“三千人太多了,風險太大。此事,我需要仔細斟酌。”

勒節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立刻接話:“君長,此事確實兇險難料。謝中尉也考慮到了您的顧慮。要不……我們先選出三百名最勇猛的兒郎去試試?看看情況如何?若真如謝中尉所言,那糧食和城墻便唾手可得。若事有不諧,三百人的損失,我們溫灑……尚能承受。”

三百人……比都骨心中快速盤算著。這個數目,風險確實小了很多。進可攻,退可守。若是順利,不僅能解燃眉之急,或許還能為部族尋找到一條依附強者的出路。若是不順,也能及時止損。他沈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好,就依你所言。先召集三百名精壯,跟謝中尉去看看。”

與此同時,將溫灑部族安置在玉門關外這片區域,謝喬的考量遠不止雪中送炭那麽簡單。她很清楚,玉門關外並非只有溫灑這一股勢力,還有大量無處可去的黃巾軍殘部和中原流民。這些人數量龐大,成分覆雜,若不加以引導和制衡,遲早會成為心腹大患。讓生活習性、信仰文化皆不相同的溫灑部族與黃巾流民比鄰而居,形成一種微妙的相互牽制,彼此都有所忌憚,玉門關這脆弱的防線才能獲得暫時的穩定。人心難測,尤其是在這亂世,謝喬深知完全的信任是一種奢侈。她需要時間,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在合作與提防中,慢慢篩選出真正可以信賴的力量。邊疆的穩固,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然而,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口匯聚於此,新的、更嚴峻的考驗已經悄然降臨——凜冬將至。

西北的冬天,其嚴酷遠非中原可比。寒風如刀,刮得人臉生疼;冰雪封凍,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囚禁。在這個沒有暖氣、沒有羽絨服的時代,人們抵禦嚴寒最主要的手段,便是家家戶戶盤起的土炕。可燒炕需要燃料。往年,零星散居的百姓尚可依賴荒漠上有限的枯枝敗葉,或是自家收割後剩下的麥稈稭稈勉強支撐。

但今年不同了。溫灑部族的數萬人,加上陸續安置的黃巾軍和中原流民,這片土地上的人口在短時間內激增了十餘萬,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攀升。過冬所需的燃料,變成了一個天文數字。雪上加霜的是,大西北本就植被稀疏,樹木更是珍貴。為了給新來的人口建造最基本的遮蔽屋舍,謝喬已經消耗了大量的木材。

燃料缺口大得驚人。指望種樹?樹木的生長周期以年計算,就算她把【背包】裏所有的高級神奇土壤都用上——那玩意兒直到現在,她簽到加起來也沒湊夠三百份——也遠水解不了近渴。

沒有柴火,這個冬天怎麽過?總不能讓十幾萬人活活凍死。謝喬眉頭緊鎖,焦慮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就在這時,她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了被遺忘在【背包】角落裏許久的那張符——[煤礦勘探符]!

煤!這個黑色的、不起眼的石頭,是工業革命的基石,也是眼下最現實、最有效的燃料來源!謝喬記得清楚,考古發現證明,至少在東漢時期,煤炭已經被用於冶鐵等領域,說明其作為燃料的價值已被認知。

[煤礦勘探符]的使用方法,想必和之前的[鐵礦勘探符]大同小異,關鍵是,在哪裏開采?謝喬的目光投向輿圖。中亞地區煤田儲量豐富,但路途遙遠,運輸艱難,途中變數太多,一個不慎就可能為人作嫁。思來想去,還是先從關內,在自己能牢牢掌控的地盤上開采最為穩妥。至於資源枯竭?謝喬忍不住在心裏小小地吐槽了一下,以這個時代的生產力水平,就算她鉚足了勁挖上幾十年,消耗的煤炭恐怕還不夠後世工業時代一天的用量。

決定了,就先在關內找煤!

溫灑部族的三百人手,對於謝喬即將展開的大工程而言,顯然只是杯水車薪。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再次落在了玉門關外那群數量龐大的黃巾軍殘部身上。

與之前招募溫灑部族時還需要費心考量、小心試探不同,這次面向黃巾軍的招募,順利得讓謝喬都有些意外。自從完成了溝渠挖掘的工作,這批黃巾軍便一直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黃意雖每日按時供給食物,但也僅僅是吊著他們一口氣,餓不死罷了。這些人,早已在絕望的邊緣徘徊了太久。向西深入沙漠是自尋死路,回頭攻打玉門關更是癡人說夢。他們唯一的念想,就是城關上那位“謝中尉”的善意能持續得再久一些。

因此,當謝喬的招工文書貼出來時,無異於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塊巨石。

文書上的條件清晰明了:管吃管住,按時發放酬勞。而最令人心動,甚至可以說是震動的一條是:在此處勞作滿一年者,可獲得敦煌郡戶籍!

入籍敦煌!這四個字的分量,對於這些曾經的反賊、如今的流民來說,不啻於天籟之音。他們中不少人的親友,之前幸運地被挑選編入了軍戶,早已將那邊的安穩生活傳了出來。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了——不僅僅是一個身份,更是重新做人、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機會!

曾經聽信“大賢良師”的蠱惑,落得如今下場,能保住性命已是僥幸。現在,竟然還能通過自己的勞動換取食物和住所,甚至有機會重新成為大漢的子民?許多人幾乎是立刻就湧向了報名點,生怕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然,也有人依舊保持著警惕和觀望,多年的動蕩讓他們不敢輕易相信任何承諾。但這無關緊要,謝喬的目的已經達到——希望的種子,已在他們心中悄然種下。

兩日後的清晨,朝陽為玉門關外的沙丘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橙紅色。

謝喬站在一處高高的沙丘上,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的人群,粗略看去,怕不下萬餘人。這些人衣衫各異,神情也各不相同,有麻木,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許久的期待。

她手裏捏著那張[煤礦勘測符],觸感微涼。隨著她心念一動,低聲念出指令,符紙無聲無息地化作點點金光,融入了腳下的沙地。緊接著,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開去,方圓五十裏的地層結構,如同三維立體圖般清晰地呈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很快發現,這片區域的煤炭儲量確實不少,但大多埋藏不深,呈片狀分布,就像老天爺隨手撒了一把黑芝麻在沙土裏。謝喬的眉頭微微蹙起,仔細篩選著。深層礦脈雖然儲量更誘人,但以目前的工具和技術水平,貿然深挖無異於自掘墳墓。礦難的可怕,她可是在紀錄片裏見過不少。

“就這兒了。”她最終鎖定了一處距離地表最近、範圍也相對集中的淺層煤礦。“露天開采,安全第一。”

人員集結完畢,萬餘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沙丘上的謝喬。沒有過多的動員,謝喬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從今天起,挖煤。挖出來的煤,能讓我們所有人,還有玉門關裏的百姓,安安穩穩地度過這個冬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裏管飯,管住。幹滿一年,你們就是敦煌郡的人。我謝喬說話算話。”

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只有最實在的承諾。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隨即又安靜下來。

數千把嶄新的鎬頭在晨光下閃著寒光,這些都是謝喬提前讓[工坊]加班加點趕制出來的。看著這些遠比他們手中破舊武器更精良的工具,不少人眼中露出了覆雜的神色。

“工具都發下去。”謝喬揮了揮手,“我把你們分成三班,每班幹四個時辰,輪流休息。開采區域劃定了警戒線,有專門的監工巡視。記住,安全第一!發現任何不對勁,立刻上報,不準逞強!”

隨著一聲令下,萬餘勞動力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幹勁,湧向了指定的區域。鎬頭落下,與黑色的煤層碰撞,發出沈悶而有力的聲響。這聲音,仿佛是新生活的序曲。

在礦場旁,謝喬指揮著另一批人手,開始用最快的速度修築簡易的營房——食堂和宿舍。條件自然比不上關內百姓的屋舍,只能追求最大程度地利用空間,保證基本遮蔽和休息。

她定下規矩:每做工五天,可得一日休假。這一天,礦工可以自由安排,進城逛逛,或者回臨時的家看看都行,但第二天必須準時歸隊。

第一個休假日到來,三百名溫灑部族的青年幾乎都選擇了返回營地。而當第二天他們返回礦場時,謝喬驚訝地發現,隊伍後面竟然又跟來了黑壓壓一片,足足多了四百多個壯實的溫灑漢子。

帶隊的溫灑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謝喬解釋:“謝中尉,我們回去說了這裏的情況,吃得飽,有地方住,還不挨打……阿爸和族人們都覺得這是個好活計,就讓更多人來了。”

謝喬看著眼前這新增的四百生力軍,以及那些因為看到同伴安然歸來而更加賣力的黃巾礦工,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很好,這雪球,開始滾起來了。這個冬天,或許真的能安穩度過。

謝喬並不急著返回梁國,眼下還有一項十萬火急的任務壓在心頭:日夜不停地建造[屋舍]!

只有經她之手,才能造出那些堅固耐用、還能隨時維護修繕的系統建築。

但這帶來一個極其棘手的問題:她一旦離開西涼,所有的建築任務都會立刻停擺。每個任務都需要她本人在現場選址確認,並且同時進行的任務數量還有上限。這意味著大批湧入的百姓和軍戶,在這個冬天到來前,很可能只能繼續窩在簡陋的帳篷裏。西北的寒風可不是鬧著玩的,那風雪刮起來,帳篷根本扛不住。

“不行,絕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凍死在我眼皮子底下。”謝喬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案,幾乎要把自己逼到墻角。就在她一籌莫展,幾乎要薅光自己頭發時,一道熟悉又意外的光幕毫無征兆地彈到眼前:

【觀看此廣告,你將獲得[子系統x1]】

【是否觀看?】

“子系統?”謝喬盯著這三個字,足足楞了十幾秒,腦子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玩意的用途。眼看倒計時快要結束,她幾乎是憑著直覺,猛地選擇了“是”。

光幕切換,廣告開始了。內容是推銷房產,西南某地,號稱什麽黃金海拔線的康養聖地,仙境大平層。謝喬面無表情地看著,心裏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不好意思,魔都靜安五套房,謝謝,不感興趣。”

銷售唾沫橫飛,從地理位置吹到人文關懷,再到未來升值潛力。謝喬全程神游天外,內心只有一個念頭:快點結束,快點結束!這幾個小時簡直比當初在比都骨部落談判還難熬。

廣告終於播完,光幕消失。謝喬立刻打開【背包】,目光精準地鎖定在那個嶄新的圖標上,意念集中,說明文字彈出。

【你可以選擇一名[角色]使用,使用後,該[角色]將被賦予你指定的系統功能,你可以隨時收回[子系統]賦予其他[角色]。】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鑒於你目前等級過低,你可以賦予的系統功能僅有[背包][建築][簽到]。】

“臥槽?!”

謝喬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系統……系統它生兒子了?!這廣告,沒白看!雖然功能少了點,但[背包]、[建築]、[簽到],這不正是眼下最需要的嗎?簡直是瞌睡送枕頭!

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在自己的【角色】列表裏找到了謝均的名字,選中,確認賦予[子系統]。緊接著,又把目前可用的三項功能——[背包]、[建築]、[簽到]——一股腦全給了他。

謝喬把謝均叫到身邊,壓低聲音,開始一項項地教他。系統自帶的模糊效果幫了大忙,謝均雖然眼中掠過一絲困惑,但並未深究這超乎常理的現象,只是極其專註地聽著謝喬的講解,並嘗試理解。

“[背包]功能,跟你之前管理[大倉]存糧類似,但更方便,可以隨身攜帶大量物品。”謝喬指著自己面前的空氣,模擬操作,“你集中意念,就能‘看’到一個空間……”

謝均模仿著她的樣子,很快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本就聰慧,之前使用[大倉]已有經驗,觸類旁通,很快就掌握了要領。

接著是【建築】。“這個,你見我用過很多次了。”謝喬解釋道,“選擇地點,確認圖紙,然後就能自動開始建造,只是需要消耗資源,並且有數量限制。”她演示了如何選擇建築類型和位置。以謝均的悟性,理解起來也不算太難,只是實踐起來還需要熟悉。

“最後是【簽到】。”謝喬指了指那個圖標,“這個最簡單,也最重要。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必須點它。一天都不能落下,記住了嗎?”

謝均鄭重點頭。

“簽到能得到各種東西,有些可能你暫時理解不了,沒關系。”謝喬補充道,“開出來的神奇土壤記得分給農戶。其他不懂的,先放進【背包】,格子不夠就存進[大倉],等我回來處理。”

謝均仔細看著自己眼前那若有若無的光幕,嘗試著集中精神,片刻後問:“我現在可以簽到嗎?”

“當然可以。”謝喬心中暗喜,這孩子悟性真高。“你盯著‘簽到’那兩個字,心裏用力想著‘簽到’。”

謝均依言照做。果然,那兩個字微微閃動了一下,幾行文字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一開始簽到的東西可能很普通,別灰心,堅持下去總會有好東西的。”謝喬安慰道,隨口問,“打開背包看看,裏面泛著金光的那個就是剛開出來的。是什麽?”

謝均凝神“看”了一會兒,然後有些不確定地,照著念了出來:“空間傳送符…往返?高級…神奇土壤?連弩…圖紙?還有…尋跡符?”

謝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媽的,臭歐皇。”憑什麽她當初簽到凈是些沒用的破爛玩意兒!

不管怎樣,大本營的“代班系統管理員”算是找到了。這一下,謝均的任務驟然繁重起來。

謝喬給他規劃了堪稱魔鬼的日程:清晨處理榆安縣的政務;隨後騎馬去高山牧場,用【背包】收取雞蛋、羊毛等產出;接著趕往煤田,將新開采的煤炭收入【背包】;然後馬不停蹄,沿著長城一線,跑遍五個新建的軍戶聚落,挨個創建[屋舍]的建造任務;最後返回榆安,將一天的收獲分類存入[大倉]。

天天如此,風雨無阻。這強度,謝喬估摸著,生產隊的驢看了都得流眼淚。

但她也沒辦法。眼下大本營裏,阿適遠在滎陽,她最信任的就是謝均和黃意。黃意雙腿不便,全靠椅車行動,根本無法承擔這種需要四處奔波的任務。只能等以後若再有子系統,或許可以讓他負責一部分定點建造工作。

謝均雖然辛苦,但這高強度的奔波對他虛弱的身體反而是種鍛煉,有助於改善[壽命]的問題。同時,每日往返於各處,也能讓他更直觀地了解民生疾苦,積累寶貴的治理經驗。

接下來的十多天,謝喬和謝均兩人雙線操作,不斷創建新的建造任務,讓榆安周邊的工地上始終保持著最高的建造效率。謝喬默默計算著回梁國的日期,心知肚明,她在這裏多留一天,就能多讓十六戶百姓在寒冬到來前搬進溫暖堅固的新家。這沈甸甸的責任感,讓她暫時壓下了對前路的憂慮。

……

住了近四個月的低矮帳篷,小竇一家三口終於在玉門關外的軍戶聚落裏,分到了屬於他們的新屋舍。推開那扇嶄新的木門,嘎吱一聲,寬敞的長方形屋子就這麽呈現在眼前。陽光透過南面墻上新開的窗戶灑進來,在地面的黃泥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也反襯出屋內的空曠和冷清。

他們從帳篷裏搬出來的全部家當,只有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物和兩條破被絮,零零散散地堆在墻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小竇的阿爹竇忠,一個沈默寡言的漢子,站在屋子中央,眼神茫然地四下打量,似乎還沒完全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寬敞。阿娘則蹲在墻角,試圖把那點可憐的行李整理得像樣些。小竇站在門口,看著空落落的新家,心裏既有點說不出的失落,又好像在期待著什麽。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不止一人。小竇好奇地探出半個頭,只見一個穿著簡樸幹凈衣袍的年輕女子,正領著幾個人朝他們家走來。那女子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步履輕快。她身後跟著的人,手裏都抱著、扛著東西,有大有小。小竇的心猛地一跳,認出那是常來巡視的主公謝喬,她趕緊縮回屋裏,躲到阿娘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往外瞧。

“軍戶竇忠可在?”謝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清亮又溫和。

竇忠和阿娘聞聲連忙起身迎了出去,又是躬身又是作揖,顯得手足無措,嘴裏訥訥地說著:“主公……主公來了……”

謝喬看他們拘謹的樣子,笑了笑,沒多說什麽客套話,只是往旁邊讓了讓,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立刻有人將一個個包裹、箱子、袋子搬進了屋裏。很快,原本空蕩蕩的泥地就被占去不少地方:幾床厚實柔軟的新被褥,散發著陽光和棉絮的味道;一套嶄新的曲轅犁和幾把鐵制農具,閃著金屬的光澤;一籃子圓滾滾的雞蛋,旁邊還有分裝好的小麥種子和幾種蔬菜種子;甚至還有人鋪開一張草席,將幾捧顏色奇異、泛著微光的土壤小心地倒在上面。

謝喬走到阿娘面前,讓人將一臺半舊但保養得很好的織機擡了進來,放在光線最好的窗邊。“我聽聞你會織布?”她看著阿娘,語氣溫和,“這臺織機,你先用著。往後織些布匹出來,除了自家用,多餘的可以交給官府換取所需,也能補貼家用。”

阿娘楞楞地看著那臺織機,布滿老繭的手有些顫抖地伸出去,輕輕撫摸著光滑的機杼。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感謝的話,卻哽咽著發不出聲音,眼淚差點就滾落下來。

謝喬又轉向竇忠,將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戶戎裝和一把擦拭得鋥亮的環首刀遞到他面前。“你是軍戶,守土有責。這是你的衣甲和兵器。”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後操練不可懈怠,護好家人,護好這片土地。”

竇忠雙手接過沈甸甸的衣甲和兵器,胸膛起伏,激動得臉龐漲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最後,謝喬的目光落在了躲在阿娘身後的小竇身上。她從隨從手裏接過一雙嶄新的棉鞋,鞋面是厚實的棉布,針腳細密。她走到小竇面前,蹲下身,朝她招了招手,放柔了聲音:“小竇,可以這樣叫你嗎?過來試試,看這雙鞋合不合腳。”

小竇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猶豫著,看看阿娘,又看看謝喬溫和的臉,終於還是小步挪了過去。她低著頭,不敢看謝喬的眼睛,緊張地絞著衣角。

謝喬拿起她的小腳,脫掉那雙早已磨破的草鞋,將柔軟溫暖的棉鞋輕輕套在她腳上,還細心地幫她系好了鞋帶。“怎麽樣?”她擡起頭,笑著問,“暖和嗎?”

小竇動了動腳趾,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裏。她用力點點頭,腳下的觸感讓她安心。終於,她鼓足了勇氣,飛快地擡頭看了謝喬一眼。主公的笑容,好像比外面的陽光還要暖和一些。

她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主公。”

謝喬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然後站起身,對竇忠夫婦說道:“安心住下吧,缺什麽就上報,能解決的都會盡量解決。日子總會一天天好起來的。”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小竇年紀也不小了,送她去榆安縣城的官學念書吧。官學不收束脩,還管一頓午飯。多學些字,明些理,將來總會有出息。”

去官學念書?竇忠和阿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激動得“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連連磕頭,嘴裏語無倫次地念叨著:“謝主公大恩大德!謝主公大恩大德!草民……草民……”

“快起來,地上涼。”謝喬連忙示意隨從扶起他們,“這是應該的。”

小竇站在一旁,看著爹娘激動落淚的樣子,又看看謝喬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身簡樸的衣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她的小手緊緊攥成了拳頭,心裏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去官學好好念書,將來也要像主公一樣,做一個有用的人,幫助更多像他們家一樣的人。

天剛蒙蒙亮,小竇就醒了,比院子裏最早的雞叫還準時。她幾乎是彈起來的,手腳麻利地穿上阿娘熬夜趕出來的新衣裳。布料是普通的粗麻,針腳卻密得像阿娘藏在心底的期盼。阿娘一邊幫她把頭發梳成兩個整齊的小辮子,一邊往她的小布包裏塞東西,一個烙得金黃的麥餅,還有一個裝滿涼白開的舊水囊,塞了又拿出來看看,再塞進去,嘴裏還不停念叨著:“路上渴了就喝,餓了就吃餅,到了學堂要聽先生的話……”

小竇用力點頭,緊緊抱著那個布包,像是抱著自己嶄新的人生。心口那地方,撲通撲通地跳,有點慌,又有點按捺不住的雀躍。

到了村口約定的地方,已經有幾個半大孩子在了,都跟她一樣,穿著家裏最好的衣裳,臉上混雜著興奮和不安。那輛接送他們的“馬車”其實就是個加了頂棚的板車,木頭架子看著搖搖晃晃,但裏面鋪了幹凈的幹草,角落裏還放著幾塊舊氈墊,倒也算齊整。小竇找了個角落坐下,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熟悉的田埂、村舍慢慢後退,清晨的風帶著泥土的氣息灌進來,讓她覺得鼻子有點酸。

馬車“嘎吱嘎吱”地進了榆安城。城裏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到處都是房子,到處都是人!叫賣聲、車輪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街邊的小攤上擺著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還有包子鋪冒著熱氣,那香味兒直往鼻子裏鉆,饞得她悄悄咽了口唾沫。阿娘大概是感覺到了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收緊了些,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不怕,阿娘在呢。”聲音很輕,卻讓小竇紛亂的心緒安定了不少。

官學門口人不少,大多是送孩子來的家長。負責登記的先生是個微胖的中年人,態度很是和氣,並不因為他們是軍戶就怠慢。他拿出名冊,問了小竇的名字和大概歲數,又問了竇忠的名字,便提筆蘸墨,一筆一劃地寫了上去。看著自己的名字“竇芷”落在紙上,小竇覺得那墨跡似乎都在發光。

阿娘看著先生寫完,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又帶著點驕傲的神情,輕輕拍了拍小竇的後背:“去吧,好好聽先生的話。”

小竇嗯了一聲,攥緊了小布包的帶子,一步一步挪進了學堂的大門。裏面已經坐了不少孩子,都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好奇地打量著她這個新生。她低著頭,臉頰發燙,手心都冒汗了,正不知該往哪裏去,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喊她:“小竇!這兒!快來坐我旁邊!”

是小羊!鄰居家那個比她大一歲的女孩,正咧著嘴沖她使勁招手。小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小跑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小羊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麽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說,這兒可好了!早上有熱粥喝,稠乎乎的,中午有菜有飯,昨天我還吃到肉了!先生教我們認字,還會講故事,孫猴子鬧天宮,可好玩了!”她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小竇臉上了。

小竇聽得眼睛都直了,緊張感不知不覺就跑掉了大半,心裏對這“學堂”充滿了向往。原來念書是這樣的,有熱飯吃,還有故事聽。

下午放學,小羊自告奮勇地拉著小竇去看宿舍。“官學還管住呢!”他得意洋洋地說,“走,我帶你去看看你的床位。”

宿舍是新騰出來的大屋子,收拾得很幹凈,一排排木頭床鋪,床上都鋪著草席和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小羊指著一張靠窗的空床鋪:“喏,這就是你的!以後咱倆挨著睡!”

小竇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床嶄新的棉被,軟軟的,厚實的,比家裏那床舊氈子暖和多了。她坐在床沿上,心裏暖烘烘的,擡頭看著小羊,小聲說:“小羊,謝謝你啊。”

小羊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謝啥!咱們都是主公的人,以後還要一起幹大事呢!快把你的東西放好,待會兒該吃晚飯了!”

夜裏,小竇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著周圍漸漸響起的均勻呼吸聲,卻怎麽也睡不著。她睜大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腦子裏一會兒是阿娘塞給她的麥餅,一會兒是小羊手舞足蹈講故事的樣子,最後定格在主公謝喬蹲下身給她穿鞋時的溫和笑容上。她把手悄悄伸進被窩裏,摸了摸那雙新棉鞋的鞋面,心裏有個聲音在說:一定要好好學,學出個名堂來,不能讓阿爹阿娘失望,也不能讓主公失望。她攥了攥拳頭,感覺渾身充滿了力氣。未來的日子,一定會像這床新被子一樣,又軟又暖和。帶著這樣的念頭,她終於沈沈睡去,嘴角還微微翹著。

……

謝喬從榆安的[軍營]中招募了新的部曲:八百名西涼騎兵,西涼鐵騎和西涼弓騎各一半。馬匹從勺夏部和溫灑部族換的,這些騎兵在[軍中]經過系統最基礎的軍事訓練之後,她便要帶他們去河北戰場練級了。至於謝適開出來的[連弩]圖紙,工坊的工匠們還在研究和學習,要建造再投入量產,恐怕還需要一個漫長的周期。但好事多磨,謝喬有足夠的耐心,等到連弩量產,她便可以招募最新的部曲,西涼連弩騎,這將是她手中最銳利的劍。

兵馬,然後是軍糧。帶糧草首先是太笨重,哪怕放進【背包】她也嫌占用她的格子,她的每個格子都彌足珍貴。謝喬依然效仿之前的做法,讓榆安城的[食肆]暫時歇業,先為她制作大量的肉餡餅、熱粥、骨頭湯、餃子,再趁熱裝進時間凝滯的【背包】格子,行軍打仗之際,不用再生火做飯,著實方便。

臨行前,謝喬鄭重其事地交代謝均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待天氣轉冷,必須為每家每戶分發煤炭,並耐心叮囑他們要當心煤氣中毒。分發時,務必全面普及相關知識,著重強調室內通風的重要性,並嚴格規定煤炭只能在夜間燒於炕中,以確保大家的安全。

完成這一切後,謝喬帶領她的大隊人馬來到永久通道前,雖然踏入其中。她當下的目標是河北戰場——那裏還有悠悠十數萬的人口,她要去接納這些即將被朝廷軍鎮壓屠戮,壘為京觀的百姓,為他們謀得新的生機與希望 。

她,收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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